天全背夫:茶马旧道上的人生“背”歌 | 聂作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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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5月17日《新华每日电讯》草地周刊 (原文来自www.777n.com)

作者:聂作平(新华每日电讯特约撰稿)

(原文来自www.777n.com)


在千年川藏线茶马旧道上,有一首悲壮的人生“背”歌鲜为人知。


因为四川雅安等产茶地进入青藏高原的道路被高耸入云的二郎山等天堑间隔,险峻的山路甚至连骡马也不克通行,千百年来,由川藏茶马旧道进入青藏高原的茶叶要靠人力背过层峦叠嶂来到藏区物资集散地康定。


背夫往往十多人结伴而行,个中岁数大的四五十岁,小的不外十二三岁,甚至很多妇女也到场个中。在往返约需1个月的漫漫旅程中,背夫们背着少则30、多则150公斤重的茶叶,翻越雪山、峭壁,躲避匪贼,饿了就吃随身带的玉米馍馍、渴了就喝山泉雪水,晚上投宿在沿线公民开设的、前提非常艰辛的“幺店子”……而换来的仅是勉强养家糊口的一点血汗钱。行进途中,背夫们吃力中作乐,彼此顾问、联结有序,一路山歌、唱不尽人生的酸甜吃力辣。


直到新中国成立后,跟着川藏公路和二郎山地道的开通,背夫这个职业才消散在漫漫的汗青长河中


这是1903年法国人方苏雅拍摄的四川背夫从泸定背茶到康定的照片。新华社资料片


1911年,大清帝国犹如汪洋中的一条破船。这年炎天,帝国西部重镇成都,受聘于四川高档私塾(今四川大学前身)的美国教师那爱德应清当局邀请,起程前去四川西部作一次为期数月的地质查询。

 

那爱德既是地质学者,也是摄影家。沿途,他用是非相机为后人定格了100多年前四川的山水形胜与风土著情。我注重到了个中的两张照片:坎坷的山道上,几个衣衫破烂,弓着身子背负长条形重物的人,正在艰难行走。


这些照片拍摄于著名遐迩的茶马旧道川藏段。镜头前的主角,就是曾经用肩膀扛起一条陈旧商道,而后又逐渐消散于汗青深处的天全背夫……

 

要有背夫,就有了背夫


比来15年间,我先后七八次前去雅安市天全县下辖的一座偏远小村庄。

 

雅安以西,四川盆地起头向青藏高原过度,大地向着天空的偏向迟缓而又执拗地抬升。天全县城西距雅安市区约30公里。出天全县城往西,大约八九公里,就是我前去的小村庄。


那边,两列青葱的山岳逶迄不停,中央是潺潺流淌的青衣江支流天全河。小村庄位于个中一列山岳的半山腰。村外,两条小溪汇入天全河。因小溪时常干涸,故而得名大干溪、小干溪。


瓜熟蒂落的,这座两条干溪旁的村子,也就得名干溪坡。后来,也许是为了依靠一种美妙的愿望,改干为甘,遂有了如今的名字:甘溪坡。

 

这是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几十口人的小村庄,几排木构造的衡宇依山就势,高凹凸低地拥挤在狭小的台地上。一条曲弯曲折的石板路斗折蛇行,从村子中央钻曩昔。大约行走的人太少,铺路的石板角落长出了一层厚厚的苔藓。雨后,苔藓如同青色的地毯,爬行着一只只肥大的蜗牛。


白色的烟岚从对面的山巅飘过来,乘着一阵山风,又向远处飘曩昔。向西遥望,更为嵬峨的山岳联贯如城郭。那边,就是川藏线上的第一道天险:二郎山。村头,一株碗口粗的杉树下,竖着一方两米多高的石碑。石碑上是挺秀的行书:旧道背夫铭。

 

15年前,我第一次来到甘溪坡,就是为了这块碑。也就是从那时起,我第一次知道了谁人业已消散的群体:天全背夫。

 

那一年,天全当局筹算为背夫建一座纪念馆,并立一块碑。经同伙介绍,我受邀撰写碑文。一个初秋的下昼,秋雨乍停,我来到甘溪坡,并采访了几位昔时的老背夫。15年后,为了写这篇文章,翻箱倒柜,我居然找到了昔时的采访笔记。


只是,当我比来一次前去甘溪坡时,曾经采访过的几个白叟只有一个还在人世,且已严重失聪。事实上,固然做过背夫的天全人数以千计,现在还活在人世的,估量不到十个了。跟着亲历者的络续落莫,这一陈旧的职业终将成为处所史料里几行了无生气的方块字。

 

众所周知,中国是茶叶的原产地,尤其是与西藏邻接的四川和云南更是茶叶的首要产区。与这两个区域唇齿相依的西藏,固然对茶叶十分渴求,却因为冰冷的高原天气,无法莳植,只能依靠川滇茶叶入藏。在以马匹作首要动力的古代,当地首要为农区,不产马匹,西藏却盛产良马。这种出产的互补性使两个民族走到了一路。于是,茶马互市发生了,茶马旧道也就呼之而出。

 

据对照靠得住的史料记载,茶叶是唐朝时传入西藏的。唐人李肇在《国史补》中写道,唐朝使者常鲁公出访吐蕃(即今西藏)时,偶然在帐篷中烹茶,吐蕃赞普见到后问他:“这是什么器材?”常鲁公回覆:“这是解渴去烦的好器材,名叫‘茶’。”


赞普细心观察了一下,笑着说:“我也有这种器材。”并命手下人从库房中扛出一大堆。常鲁公一看,果真都是茶叶,并且品种繁多,离别有安徽、浙江、湖南、湖北和四川出产的各类名品。


从那今后,品茗的习惯传入藏区。这种解渴去烦的器材对以肉和奶为主食的藏族人民来说,是十分适宜的。他们很快就将茶看成了生活必需品——华文史估中多有藏人“嗜茶如命”“艰于粒食,以茶为命”“如不得茶,则病且死”之类的记载。藏族民谚也有“汉家饭充饥,藏家茶饱肚”“宁可三日无食,弗成一日无茶”之说。

 

茶马旧道的路线大略有南北两条:一条自普洱茶产地普洱出发,经大理、丽江、迪庆、德钦,达到西藏芒康、昌都,然后再抵达波密和拉萨,而后辐射至藏南的泽当和后藏的江孜、亚东,或许出境到印度和中亚;另一条由四川雅安一带出发,经天全、泸定、康定、巴塘达到昌都,而后线路与滇藏线重合。

 

岂论是茶马旧道的北线照样南线,大多数区域,运输茶叶的都是骡马,并形成了汗青悠长的马帮文化。然而,茶马旧道北线的天全到康定,这200多公里的路途,其间要翻越难以计数的大山,穿过多条严寒刺骨的雪水融化的河流,不少路段只有一两尺宽的曲折小路,且大多行进在茂密的原始丛林里,嵬峨的骡马基本无法通行。

 

有需要就有缔造。无论帝王的意志照样大天然的严重,都无法反对人类沟通与交流的愿望,更况且如许一条关系到两个民族、两个文化区域的主要商道。于是乎,天全背夫的显现成为必然,并因历时上千年的茶马旧道而成为二郎山麓的一大“特产”。

 

“扬子江心水,蒙山顶上茶”。这幅旧时茶馆里经常可见的春联,让川茶名扬世界。蒙顶山坐落在距天全只有50公里的处所,相传它的种茶汗青能够追溯到西汉。不光蒙顶山产茶,蒙顶山四周百公里局限内的多个区域都以产茶著称。

 

天全一带,自古就有莳植茶叶的传统,遍布山间的茶园,已有上千年汗青。处所史料记载,天全大规模莳植茶叶,始于唐朝初年。当时,“天全器材河流为龙尾峡所阻,水道迫仄,潴为大泽,向有巨细海子之称。


”一个后来被封为英烈侯的孟姓将军,凿开龙尾峡,此后水畅通畅,水患搁浅。此后,他“于蒙山采茶子,于山谷间遍种之”“教其民以树艺采焙之法”,成为天全种茶之前导。载于《天全州志》的一首竹枝词,描写天全采茶的盛况说:“采茶刚趁月光亮,大妇相随小妇行,采到春心尖纯处,春愁一缕发幽情。”

 

藏汉接合部的地舆区位,决意了包罗天全在内的雅安区域生产的茶叶,绝大多数都用于边贸,人们称为边茶。始于盛唐的茶马互市让天全脱颖而出,天全茶叶声名鹊起;至于天全背夫,也在汗青深处应运而生。

 

拐子窝:仿佛用象形文字写就的史书


15年前,我第一次来到甘溪坡采访时,70岁的李攀钰是几个白叟中最年青年头的一个。那时,他身体精壮,穿戴缀有补丁但洗得还算清洁的衣服,大口大口地抽着叶子烟。他坐在一株挂满了红色果实的橘树下,慢条斯理地给我讲述逝去的背夫生活。


15年后,我为了拍摄《中国影像方志》之《天全篇》而又一次看到他时,他已渐渐老矣。曾经挺直的背驼了,目光污浊了。甚至,尽量对着他听力仅存的耳朵大呼大喊,他也只能听得见零星的只言片语。至于比他更年长的几位白叟,,已经先后过世。

 

在我和李攀钰的孙子攀谈时代,大约是依稀听到了背夫两个字,白叟原本幽的目光倏忽间亮了一下。之后,他长久地谛视着门前的巷子。——距白叟两三米外的堡坎下,旧道弯曲如蛇,穿过两排衡宇后,扎进村后的林子。那就是昔年背夫们往返于天全与康定之间的必经之路。

 

初到甘溪坡的人,都邑有一个惊异的发现。那就是铺砌旧道的青色石板上面,漫衍着一个个小小的坑窝。这些坑窝,人们称为拐子窝。

 

拐子窝,和天全背夫人手必备的一件主要对象有关。

 

甘溪坡村头的旧道背夫陈列室,大约旅客稀少,历久大门紧锁——至少,在它修成之后我去过的几回里,每一次都是铁将军把门。不外,透过门缝,依然能看到陈列在角落里的一种两三尺长的丁字形棍子。这就是背夫们终日捏在手中的拐棍,本地人把它称为拐子。这根看上去并不起眼的拐棍,是背夫们必弗成少的对象。能够说,没有它,背夫寸步难行。

 

多年以来,生产好的边茶都用竹条包裹并扎成长条形,称为茶包子。每一个茶包子的重量是尺度的:16斤。一样来说,一个背夫一次能背10到15个,最厉害的则能背重达320斤的20个甚至更多。茶包子一个接一个码到木制的背架上,背夫再将背架背负于双肩。


路途上的每一天,从早晨出发到薄暮住下来,其间的十几个小时里,背架都不克从背上解下来——解下来之后再背上去极其麻烦,且沿途也很少有那么宽的处所可供解下又背上——是以只能一向背在背上。

 

哪怕铁打的汉子,也弗成能从早到晚不安歇,不吃饭,不小便。这时,拐棍就派上用场了:背夫需要停下来安歇时,只需用拐棍的一头撑住背架底部,便能将茶包子的重量转移到拐棍上,从而得以歇口气,喝口水或是撒泡尿。

 

拐棍除了作为歇息时的撑持,背夫还依靠它涉过险急的溪流,走过泥泞或积雪的山路。有时在山间碰到野狗或蛇虫,它又是自卫的兵器。拐棍底部用坚硬的金属包卷,以耽误使用寿命。


意想不到的是,一代代背夫手持拐棍接力般地行走于途,在手杖底部金属的一次次敲击下,旧道上竟形成了一个个密密麻麻的小坑。从天全到康定,无以计数的小坑仿佛是一部用象形文字书写的史书,忠厚而深刻地记录了茶马旧道的绚烂,也记录了天全背夫的艰辛。

 

李大爷的记忆


掀开15年前的采访本,我昔时写下的采访手记依然清楚。我清楚地记得,谁人有着淡淡秋天暖阳的下昼,除了李攀钰外,其他几个白叟中,还有另一个也姓李。他年事最高,做背夫时间也最长。因而,大多时候,都是他在回忆。可惜,其时没有记下他的名字,只好称他李大爷。

 

采访之前,我认为背夫是专职。李大爷明确敷陈我,专职的背夫的确有,但非常少。他们绝大多数自己都是种地的农民,每到农闲,趁地里农活少,出来兼职做背夫,以便挣一笔庄稼之外的额外收入。


想想也是,天全地处山区,满目青山,耕地少而珍重。若是只从土里扒食,压根儿就养不活一家人。幸好,只要身强力壮,只要忍苦耐劳,还能够当背夫。以甘溪坡为例,其时村里的汉子,只如果能动弹的,几乎都做过背夫。

 

李大爷记忆中,天还没亮,他就在家里急遽吃完早饭,走到十多里外的天全城,从商号取了茶包子往回赶。一向要走到满山暮色,才又回到甘溪坡。家中宿一夜,第二天一早,又背着繁重的茶包子,向西边天际更高更陡的大山徐徐前行。


从天全到康定,若是背得轻的话——所谓轻,一样指背10个以下的茶包子;往返一趟需要11到12天。若是背得重的话——所谓重,一样指背10个以上的茶包子——李大爷高傲地说,他的最高记载是20包半——往返一趟则需要15天。

 

去时负重,回时也不会闲着。从天全到康定,背夫背上是茶叶;从康定回天全,背夫背上换成了羊毛。今天,天全到康定已通高速,100多公里的路途,不外几十分钟行程。但在高速通车之前,尽量已经有了川藏公路,因为要翻越二郎山,大部门路段崖陡坡险,汽车也需要好几个小时。


更况且,在既没有汽车也没有公路,只有一条曲折小路的年月,背夫们必需背负两三百斤的茶包子,一会儿穿行于原始丛林,一会儿涉过严寒湍急的小溪,一会儿攀上白雪翱翔的二郎山垭口,一会儿贴着崖壁小心地从两尺宽的石埂上越过万丈深渊……


尤其天全多雨,一年有200多个雨天,其行路之难,就像天全民间俗话所说的那样:“天世界雨天天溜,没有鞋爪子钉钉,上不了梅子坡顶顶。”——梅子坡只是县城四周一座低矮小山,其行走已是如斯艰难,况且绵亘在盆地与高原之间那些三四千米的大山。


所以,昔时的行走极为狼狈,本地人称为“上山学牛叫,下山做狗爬。”各种艰难与危险,哪怕几十年今后再追忆,我也能感触到几个白叟的繁重和辛酸。

 

背夫们背上除了茶包子,还有沿途要吃的粮食。从天全到康定,虽说大山纵横交织,但就像藏在林间的甘溪坡一般,每隔上十多里路途,就会有一个或大或小的村庄或集镇。


岂论村庄照样集镇,必然会有供交游背夫歇脚的驿站——本地人把这种最低档的既卖简洁食品又供应住宿的驿站称为幺店子。川话里,幺,也就是小的意思。像甘溪坡,它是茶马旧道出了天全后的第一座村庄,昔时便有好几家生意兴隆的幺店子,并有茶马旧道第一站的美称。

 

脚基坪、紫石关、小渔溪、长河坝、两路口、鱼通沟……哪怕背夫生涯业已竣事几十年,李大爷对那些曾经熟悉的驿站依旧如数家珍。幺店子都供应饮食,但出于节约的本性,背夫们都是自带玉米面和玉米饼,以及盛水的葫芦。


白日忙着赶路,累了饿了,伸出拐棍将背架一撑,吃两个冷玉米饼,喝几口冷水就算午餐。若是能靠着大树或岩石打个盹,那就是天大的享受。黄昏时分,远远地看到幺店子门前的青布帘招,艰难的一天终于竣事了,又能够获得一夜的歇息。


于是,在老板娘的号召下,背夫们次序放下背架,走进院子,一个接一个地借用幺店子的锅灶,拿出自带的玉米面,煎几个玉米饼,熬半锅玉米羹。按老例,幺店子都邑出售豆腐。对住宿的背夫,一律赠予豆腐一块。


很多年曩昔了,李大爷还记得鱼通口那家幺店子,“那家的老板娘姓啥我忘了,只记得脸上有麻子,手脚麻利,做的豆腐又白又嫩,每个背夫都送一块。晚饭就是玉米饼、玉米羹和烧豆腐,胀得肚皮痛,还想吃。”

 

这种幺店子收费低廉,大约相当于今天的十块钱摆布,当然也极为简陋。甚至,就连床也没有,满是地铺。偌大一间房子,地上铺着稻草,稻草上是一张和房子同样巨细的席子,席子上是一床和房子同样巨细的被盖。


至于枕头,是从山上砍来的一根脸盆粗的大树,从中剖开,便成为一个两丈长的横跨一间房子的巨型枕头。如许的“床”,能睡下二三十小我。晚上,背夫们吃过简洁的晚餐,迫在眉睫地倒下睡觉。


固然跳蚤与臭虫成群,汗臭与脚臭漫溢,但疲惫是最好的安眠药。少焉之间,房子里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打鼾声、磨牙声。与此遥相呼应的,是从幺店子背后的深山老林里,偶然传来的猫头鹰凄吃力的夜啼……

 

关于背夫的两个故事


李大爷一家几代人都做过背夫。在我的采访笔记里,记录了他讲的关于背夫的两个故事。

 

故事之一是甘溪坡四周某山村,有一户人家养了一头猪。猪养肥了,筹算弄到山下城里去卖。路又陡又窄,没法像山下那样把猪装进用竹条编成的猪篓再抬进城。无奈,只得请了气力最大的一个背夫,把猪背下去。谁知,在世的猪不比茶包子,络续在竹篓里挣扎。


要命的是,当背夫小心地贴着石壁经由一道高高的绝壁时,猪的挣扎终于让背夫失去均衡,连人带猪跌了下去。等人们从远处绕到山沟时,人和猪都已断气身亡,唯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儿在漫溢。为了补偿背夫,养猪的这户人家只好变卖了家传的两亩地。

 

故事之二的主角是李大爷的父亲。民国二十五年,即公元1936年,国民当局起头构筑从天全到康定的公路。这段汗青,我曾见过摄影家孙明经昔时拍的照片。他的镜头前是一群正在赶路的背夫,背夫脚下,不是逼仄的山路,而是宽广平整的刚完成的毛坯公路。至于背夫所背的器材,也不是茶包子,而是供筑路工人食用的大米。


孙明经为这幅照片题写的解说文字是:“天全川康公路之背米者。过飞仙关而至天全,再向西南行,在二郎山一带,公路蜿蜒于群山之上,高2900米,丛林密布,火食绝迹,工程艰难,路工所食之米,需自雅安等地背负数日之行程,前去施工地带救济。现公路已修通至泸定,与古道相汇合。”

 

孙明经或者不知道的是,筑路时代,天全背夫除了背米,还背过死人。据李大爷讲,因为对象太原始,情况太恶劣,筑路工人不得不腰系长绳,悬在半空功课。为此,工地上天天都有人遇难。


这些遇难者的尸体,绑在一块木板上,背夫把木板连同尸体一路背到天全。凭据路的远近,有时要背两天,有时要背三天。因为背的是尸体,幺店子天然分歧意入住,背夫们只能露宿于凸出的山崖脚下。夜里,凄风吃力雨,周围一片昏黑,近在咫尺的林子里,传来野兽的哀鸣。面前除了一堆微弱的篝火,只有一具逐渐发臭的尸体……

 

女背夫加倍艰难和憋屈


按我最初的想象,背夫这种以命相搏的职业,只能属于汉子,且只能属于精壮的年青年头汉子。然而,采访中却得知,行走在天全到康定这条陈旧商道上的,除了汉子,竟然还有女人。与男背夫比拟,女背夫加倍艰难和憋屈。

 

天全山间多竹,每到三月,春笋竞发。当时,家有女背夫的人家就会钻进竹林,捡一些笋壳回家。就像背夫离不开拐棍一般,女背夫还得多一般装备,那就是笋壳。小心擦去笋壳上的绒毛后,再用铰剪略作修整,使其两头卷起,呈一个凹槽形。女背夫领取茶包子上路之前,必然会记得带上几片笋壳。

 

本来,背夫从早晨出发到晚上住店,其间,背架不克从背上取下来。男背夫小解时,只需用拐棍撑住背架即可。性别分歧,女背夫没法像男背夫那样。女背夫只能将笋壳切近私处,让尿液顺着笋壳的凹槽流到地上,以免打湿裤子。

 

天全地处民族接壤处,自古多匪。虽说背夫们老是十个八个结伴而行,也不免有赶不上部队而落单的。尤其是女背夫,经常沦为匪徒掳掠甚至侮辱的对象。至于一间房子就是一张超等大床的幺店子,女背夫也只能放下庄严,和那些生疏汉子挤在统一床被盖下。对挣扎在灭亡线上的草根来说,所谓庄严,远不如可以让他们活下去的几块散碎银两更主要、更实在……

 

那么,如斯历尽艰辛地背一趟,究竟能挣几多钱呢?李大爷的说法是,就通俗背夫来说,若是背十来个茶包子的话,也许能挣5块大洋。当时,一块大洋能买25斤大米。


放到今天,也就四五百块钱的模样。十多天辛勤,只有四五百块钱收入,今天看来的确弗成思议。但彼时彼境,100多斤大米,倒是一家人赖以活下去的悉数进展和撑持。对这些卑微的生命来说,在世,哪怕艰难地在世,就是人生的最终意义。

 

苍莽茫的天际路


蜜蜂采蜜,没想到采来了一个百花斗丽的春天;为了生计而驱驰的背夫,他们必然也没想到,一代接一代的行走,撑持起了一条陈旧而繁荣的商道。从某种意义上讲,藏汉两个民族的沟通与交流,恰是经由一双双布满老茧的肩膀和双脚来完成的。

 

前面说过,茶马互市发源于唐朝。对唐朝来说,除了想在经济上增加财务收入外,更主要的是政治上的考量。也就是以茶治边。是以,历代中央王朝对茶马互市的政策,时时都在调整。


总体来说,不过乎两种,一种是由国度专营,一种是公私皆可经营。唐朝末年,朝廷命令所有种茶户必需把茶树悉数移植到官方茶场,茶叶产销全由当局垄断。


北宋初年,又改由专门的茶户种茶并焙茶,当局专款收购后再经营。北宋末年,起头实行茶引法,也就是商人能够经营边茶,但要向当局交钱取得茶引——相当于今天的配额。


明朝初年,为了执行羁縻政策,朝廷对茶叶严加管制,茶引制改为引岸制,即由国度固定产销区域及课税尺度。鉴于天全的主要性,朝廷在天全县城设置了茶马司和茶局,负责茶引批验。调运茶叶的工作,悉数交给戎行,以至于“十里为铺,铺有兵,兵有程,月有给,苟不如式,罪罚随之。”为了杜绝民间私贩茶叶,法令竟严酷到“私茶出境者与关口失察者凌迟处死”的田地。


至于茶树苗和茶籽,更是严禁运出藏汉接壤的飞越岭和马鞍山。直到明朝中期的弘治年间,朝廷对茶叶的严管终于不再,当局起头许可私人经营,并一向陆续到近现代。

 

是故,从15世纪末年的弘治年间起,以茶叶为大宗的边贸给天全带来了一个富庶锦绣的名堂韶华。

 

天全部下的始阳镇,是仅次于县城的第二大镇,也是曾经的边茶集散地之一。现在,始阳镇略显混乱的房舍之间,佼佼不群地残存着一片老建筑。这片老建筑固然破败,却依然以嵬峨的梁柱和精巧的构造、宏大的体积透露出曾经的宏伟。这就是世代经商的高氏家眷筹巨资于清朝初年建筑的茶叶仓库。


据考据,它也是茶马旧道上最大的仓库。清朝中期,因为经营不善,高氏家道中落,仓库被朝廷收购。现在,它已被确定为国度重点文物,残存的面积仍跨越两千平方米。

 

一张附录于清代《天全州志》中的始阳地图则显露,就在这片立锥之地上,曾经建筑有浩瀚会馆,如山西会馆、陕西会馆、贵州会馆——会馆,是统一籍贯的商人们敦叙乡情,沟通有无的会所。


此外,还有武庙、奎阁、文昌官和书院等一系列民众建筑。几十年前,汗青地舆学家任乃强在川西考查时代来到天全,事后撰文赞美始阳镇说:“寺院甚多,建筑均颇宏丽,商贾以茶叶和布疋发卖为主。”

 

若是说这些繁荣是台前的话,那么在台后为繁荣悄然效力的,就是没没无闻的背夫。没有他们的艰难行走,就没有这些繁荣富强。

 

救命树和记号树


深入天全考查之前,我一向认为,从天全通往康定的茶马旧道只有一条,也就是李大爷他们所走的那条。跟着考查深入和查阅处所文献才得知,事实上,背夫们接力于途的旧道有两条。


一条,就是从天全向西经甘溪坡而行,即李大爷和甘溪坡背夫们生生世世走的这一条。这一条沿途多是高山峡谷,道路狭小危险,因而称为巷子。巷子又有新路和旧路之分。旧路通行于唐朝到明初;新路通行于明初至上世纪40年月。


无论旧路照样新路,都需要翻越险峻的马鞍山和二郎山——李大爷对昔时经行的马鞍山记忆犹新。他说,因为地势高峻,每年九、十月山中就大雪纷飞。有时候,雪把路完全盖住了,只能用拐棍把雪推开,才能隐约看到路基。

 

与巷子相对的是亨衢。亨衢又称始阳路。从雅安或名山而来的茶叶,西行进入天全境内的多功坝后,溯荥经河上行,翻过飞越岭,经汉源后抵达泸定,进一步达到康定。亨衢初辟于隋朝,唐朝以降,历代都有修整和拓宽,相当于当局养护的官道。


与巷子比拟,亨衢更平安也更好走。不外因为绕道,所耗时日更多。对很多背夫——尤其是家住巷子旁边的甘溪坡一带的背夫来说,他们的首选仍是加倍危险的巷子。

 

匪徒拦劫,野兽出没,道路坎坷,山洪和泥石流迅雷不及掩耳,背夫生涯危机重重。作为天全末代背夫,李大爷曾遭遇过多次危险。一次是在长河坝碰到掳掠的匪贼,幸好腿脚天真,跑得快,趁着匪贼抓住他之前扔下背架跑进了茂密的林子——对繁重的茶包子,匪贼没有乐趣。


另一次是在门坎山碰到山洪。即将跌进山谷之际,山崖上的一株栎树盖住了他。“要不是那棵栎树,哪里还有人哦,又哪里还有我这举座儿孙哦。”几十年曩昔了,李大爷对那株有救命之恩的栎树饱含感谢。

 

经由天全作家李存刚指引,我们一行沿着简陋的石板路穿过甘溪坡。村子里静沉寂的,年青年头人大多外出打工了——如同几十年前那些趁着农闲去做背夫的前辈们一般。尽管退耕还林后,根基生活有了必然保障,但要想手头有几个钱,要想让生活质量更高一些,照样得出外打工。


偶然能看到三两个白叟和妇女,面庞默然。当然,还有留守在家的儿童。他们悦耳的笑闹声与村后树林里传出的画眉声交错在一路,让这个寂静的小山村几多有了一些人世炊火的平坦和柔情。


走到村子最西边,一栋烧毁了泰半边的板屋旁,有一块小小的台地。台地上,杂草过人,草下横卧着一株树。树早枯死,没有树叶,甚至也没有枝桠,只余下光溜溜的树干,叫人无法分辩它究竟是一株什么树。走近细看,树身上有很多用刀刻下的陈迹。


李存刚敷陈我,背夫时代,背夫们从天全县城或是始阳镇领到茶包子后,家人一样都邑送到甘溪坡。在这里,家人依依惜别,看着背夫佝偻的身子,慢慢被远处的林子和山岳淹没。因为路途遥远,沿途又杀机四伏,背夫的行程常有意外。为此,背夫与家人离别前,就在路旁的这株大树上,用刀刻下一个记号,并商定返程日期。


到了商定日子,家人见背夫没回来,就到树前去观察。若是发现当初刻下的记号被削去,就表明背夫已经从康定平安回来,并到天全或始阳去排班,预备下一趟行程了。若是记号还在,那多半凶多吉少——背夫还没有回来,他们要么因各种无法预料的原因迟误在路上,要么作了他乡的孤魂野鬼……


大约就是这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描绘与削平,原本朝气蓬勃的大树终于干涸并倒下,成为茶马旧道上一处令人扼腕的凉风景。本地撒布的一首民歌,真实地唱出了背夫家人对远行者的期盼与担忧:“阳雀叫唤口朝天,小妹望郎一天天。白日黑夜望郎归,迟迟不见郎反转。”


旧道背夫铭


天全多山,县城却幸运地据有一片两山之间的坝子。所谓坝子,乃是川话里对小型平原的称呼。坝子西缘,两山越靠越近,湍急的天全河就从两山裂缝里潺湲而过。这里,古称碉门,盖因两侧山岳僵持如门,是进入藏区的咽喉要道。到了清朝,当局在这里构筑关楼,治理进出商贾,故又称为禁门关。现在,岂论碉门照样禁门关,都是天全县城的代名词。


距早就荡然无存的禁门关不到一公里的处所,有一家开设在一栋极为简陋的老房子里的小吃店。小吃店没有店招,因旁边是川藏公路上的一座大桥,人们便把它称为桥头堡。这是一家十多年来一向长盛不衰的网红店,店里出售的食物只有两种:鸡汤抄手和麻辣鸡块。


“出了禁门关,人命交给天”,这是几十年前天全背夫们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作为进入藏区之前的最后一站,出了禁门关,意味着从盆地进入高原,意味着道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险,意味着不动声色的高原和林莽里布满令人梗塞的杀机。


只有当背夫们顺利地把茶叶背到康定,再背着康定的羊毛顺着旧道一步步走下高原进入盆地,遥遥地瞥见僵持如门的碉门时,一种大难不死的喜悦才会油然而生。于是,哪怕最贫困最俭约的背夫,也不由得要到路边店里买一碗酒喝。


这种潜移默化的习惯,慢慢演变为后来很多自驾或是骑行入藏者的典礼:进藏前,在天全作最后的休整与补给,其间必然要到桥头堡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抄手。如是,一种壮行的感受油然而生。出藏后,同样的鸡汤抄手又有了凯旋接风的意思。


15年前,我和两个同伙坐在桥头堡吱吱呀呀的木楼上。楼下,几十只刚从乡间收来的土鸡不时在笼子里发出傲慢的长鸣。我们就着麻辣鸡块和鸡汤抄手,猛饮本地出产的猕猴桃酒。酒后,我起头为渐行渐远的天全背夫撰写那篇后来勒石于甘溪坡的《旧道背夫铭》。


现在,西康高速已经通车,天全就位于高速路旁;正在构筑的川藏铁路,也将在天全设站。曾经布满喧嚣与纷扰的甘溪坡,远离了高速和铁路,孤零零地掩埋在一片翠绿的林子里。只有对这段汗青感乐趣的人,或许还会特地绕道而来。他们顺着陡峭的山路回旋而上,走进村庄,旁观一番,感伤一番,而后离去。


嵬峨的石碑下,一种陈旧的生存体式已然落幕。甚至,正在被遗忘。


然而,正如我在撰写碑文时认定的那样,那群面容恍惚,没有留下姓名的背夫,我们有来由铭刻他们,即使他们已经跟着那条陈旧的商道消散在汗青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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