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武侠90年:茫茫大地,哪里还有沧海一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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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侠的魅力,是里头有中国人的模样。

 

01

 

1928年夏,上海空气里漫溢着神怪的血腥味,大革命失败后,降低情绪在社会上舒展。

 

上海中央大剧场内,一部《火烧红莲寺》正上映。第一批观众走出影院,嘴里念叨着嘿哈、呜哈,对着空气劈掌比划,见人就说:太悦目了!(我猜的)

 

用如今目光看这部片子,剑光斗法、掌心吐雷,满是渣特效。但搁那时候,堪称民国《阿凡达》。上海引爆后,南京、天津、北平、广州等地抢先上映,破国产片子卖座记载。此后连拍18集,带动武侠片第一个创作热潮。

 

《火烧红莲寺》剧照


武侠片子和武侠小说,是双胞胎。在民国,写武侠小说是贱行。最早一批给报纸写武侠连载的人,多是吃不起饭的底层文人,付不起房租的酒鬼、赌徒、被赶落发乡的人,拿到稿费感应倍受羞辱,发狂发慌似地连忙花完。

 

《火烧红莲寺》原著叫《江湖奇侠传》,被称为中国第一部正宗武侠小说。作者平江不肖生,祖父革命党,六岁习武,留学过日本,回国后迫于生计,写武侠小说。

 

平江不肖生


写完数十万字,赚得第一桶金,默默脱离上海回湖南。小说断更,杂志社只好请编纂代写。之后由湘来沪,世界书局老板沈知方设宴款待,请他复出捉笔,不肖生拍拍荷包说:今尚得生活,不再煮字疗饥了。

 

意思是说,我如今有钱了,还写什么。

 

1932年,“一·二八”日寇入侵上海,不肖生回长沙学宫街,兴办湖南省国术练习所。抗战爆发后,这些学生俱成抗战主力。他的儿子考入空军军官学校,编入十二期当航行生,亦奔赴前方。临行前,不肖生对儿子说:

 

如今真到杀敌的时候了,你去空军,不久我也到前方去抗击日本鬼子。如今是立体战争,你在天上,我在地面,父子俩打一场抗日的现代化战争,胜利后我们再会面庆贺。

 

这一别就是10年多,虎口余生。淮海战争后,父子二人相聚于南京玄武湖,泛舟湖上,把酒言欢,泫然泪下。

 

不肖生算是民国武侠作家里头,独一将就保住面子的文人。在他之后,最有名的武侠五人人:还珠楼主、宫白羽、郑证因、朱贞木和王度庐,福气都不如他。

 

还珠楼主年青年头时,在大中银行董事长孙仲猴子馆,兼家庭教师,授孙仲山众后代国文书法。教习过程中,与小他六岁的二蜜斯孙经洵相爱。

 

孙仲山死力否决,两次将他送进牢狱,指控他拐带良家妇女。其时社会毫不容师生恋,惹来满城风雨。但二蜜斯颇有侠女之风,开庭当日,闯入法庭,朗声道:


我本年二十四岁,和他情投意合,怎么能说拐带?这场讼事打完,我就和他娶亲。

 

最终,还珠楼主讼事打赢,二人不久便娶亲,京剧四台甫旦之一尚小云,亲自送来家具道贺。成婚后,还珠楼主染上鸦片瘾,入不足出。


晚年落魄病重,口传完成长篇小说《杜甫》。讲到杜甫穷愁落魄、病死舟中的结尾,他对夫人说:二蜜斯,我也要走了,你多保重!

 

二日之后,还珠楼主病逝,享年五十九岁,恰与杜甫同寿。

 

武侠小说居贱格,是民国观点。宫白羽昔时曾受鲁迅不少扶携指点,后情由于生计艰难,起头写《十二金钱镖》。尽管功成名就,但深感辜负鲁迅对他的盼望,感觉无颜再会鲁迅,主动隔离了交往。



还珠楼主与夫人孙经洵


02

  

五十年月初,有个不起眼的愣头青去了香港,笔名叫梁羽生。

 

梁羽生出生书香家世,精古文诗词,象棋、围棋双绝。四九年夏,单身前去香港餬口,五零岁尾,到《新晚报》当编纂,负责副刊“天方夜谭”。


一年后,报社来了位新同事,方脸大耳,三分佛相,负责编纂副刊“下昼茶座”。经探询,这人名查良镛,身世浙江名门,一门七进士,叔侄五翰林,家学赅博,且好下围棋。

 

梁羽生与查良镛一见如故,晚饭后煮茶棋战,杀得天昏地暗。收起棋盘,天已凌晨。

 

梁羽生、金庸棋战


1954年1月17日,下昼4点,澳门新花圃泳池广场。

 

香港吴式太极传人吴公仪、白鹤派掌门陈克夫,在上万名观众眼皮底下,打了场共计一分钟、两回合的“巅峰之战”。


据目击者称,二位巨匠在擂台上推推搡搡,对空乱抡,直到吴公仪一拳打在陈克夫鼻子上,世人认为热潮光降,不虞二位梗着脖子,拍屁股走人,交手以不堪、不和、不败了结。

 

赛后,全港吐槽:冇瘾头!

 

三天后,为增读者乐趣,《新晚报》刊发公告,说吴、陈赛后,将刊载梁羽生武侠小说《龙虎斗京华》。故事重要非常,敬希读者属意。

 

梁羽生的蹭热点之作《龙虎斗京华》连载后,《新晚报》订阅猛增。总编纂提议,让查良镛也写写这种类型。查良镛谢绝,我从未写过小说。总编纂说,没紧要,你就试一试。

 

翌年,查良镛第一部武侠小说《书剑恩怨录》出炉,广受追捧。他把名中“镛”字,一拆为二做笔名,取为金庸。

 

五九年,金庸自办《明报》,为促销量,连载《神雕侠侣》《倚天屠龙记》等,大获成功,掀起全港武侠热。国外诸多中文报纸,都来转载,等香港刊发之后,国外记者坐飞机带回。但到小说生死关头,有报馆为争先登载,直接用地下电台设备,拍电报传送内容。

 

连载到《天龙八部》,金庸有一阵抽不开身,请石友倪匡代笔。倪匡笑呵呵准许,金庸回来,才知道他私自把阿紫眼睛写瞎了,一张方脸拉得比马脸还长。

 

倪匡自称“汉字写作速度,世界第一”,传说手写时速八千字。他天天写几小时,同时为12家报纸写连载,如斯三十年,以写稿致富。他不单能写武侠小说,也能写武侠脚本,生平有两件事最骄傲:

 

曾代金庸写小说,屡替张彻写脚本。

 

张彻出生杭州,其父是浙系军阀,曾在国民当局从政。五十年后,中国片子中心由上海转移到香港,邵氏片子公司风头最劲。


六五年起头,邵氏老板邵逸夫,决心拍新类型武侠片,请张彻执导《独臂刀王》。两年后,这部片子为邵氏创下票房破百万记载,张彻由此人送绰号“张百万”。

 

《独臂刀王》片子海报


香港武侠片子一脉两支,一支张彻,还有一支是胡金铨。

 

胡金铨是老北平人,家眷属汉八旗的蓝旗,是翰林。他七一年执导的《侠女》,在第28届戛纳片子节获最高综合手艺奖,把整个华语片子拉高一个档次。

 

导演胡金铨


除这二位,邵氏还有两大王牌武侠导演。一是人称“港台影坛风云第一人”的李翰祥,二是压张彻一头的楚原。张彻人称“张百万”,楚原则人称“楚万万”,累计票房以万万计数。

 

“楚万万”身世片子世家,慈眉善目,跑到TVB版《西纪行》,演如来佛祖,戴一头套就挺像。七三年执导《七十二家佃农》,打败李小龙的《龙争虎斗》,成票房冠军。其时圈内广传:没演过楚原武侠片子的,不算片子演员。

 

四大导演坐镇,邵迷皆称:邵氏出品,必属佳片。

 

必属佳片照样夸张,今天看大多也是粗制滥造。那时武打中喷的血,是咳嗽糖浆掺红色素加水,装进避孕套让演员含在嘴中里,用牙齿咬破了就往外喷。茫茫大漠烟尘,是电电扇对着水泥吹。张学友有次拍片,半途喊导演:

 

快把电电扇关了,水泥把我眼睛糊住了!

 

六七十年月,金庸频仍穿梭港台间,和武侠小说家、邵氏导演们聚宴品茗、打牌聊天,所有人都一致称他为“武林牛耳”。



 张彻(左)与胡金铨(右)


03

 

中国人自古有武侠情怀,因为武侠里头有传统,有中国人的模样。港台武侠,各表一枝,香港有金庸,台湾有古龙。

 

台湾武侠热时期,三百多位武侠作家,出书上万部武侠小说。个中司马翎、卧龙生、诸葛青云,并称“台湾三剑客”。

 

左起至右:高阳、牛哥、诸葛青云、古龙


三剑客常聚一路抽烟打麻将,古龙黑社会身世,常跟着他们瞎混。三剑客都在报纸上写连载,天天被报社派人催稿,有时牌兴正浓,让古龙代写几篇。


古龙提笔就写,边写边看他们打麻将,三剑客一圈麻将打完,他一个章节写完。

 

当枪手这事,古龙只算业余,于东楼才专业,他几乎帮所有名家代过笔,江湖人称“世界第一枪手”。他公寓楼居东边,完稿时于文末注“于东楼”(写于东楼),出书社还认为那是他笔名,“于东楼”是以而得。

 

1960年,古龙当了半年枪手后,本身下海,写了第一部武侠小说《苍穹神剑》。写到七十年月,把三剑客全盖了,公认台湾无敌。

 

1972年,金庸封笔之作《鹿鼎记》在《明报》即将连载竣事,写信邀请古龙接笔。

 

信送到时,古龙正去洗澡,石友于东楼替他拆,说是金庸的约稿信。古龙澡也不洗,仓促读完,半天不发一语。他深知这封信的意义,就像是武林牛耳退位前,钦定交班人。

 

此后,古龙为《明报》创作《陆小凤传奇》,成为武侠界二代牛耳。

 

古龙(左一)与金庸(右二)的合影


古龙写小说,纯为赚酒钱。成名后,他宝马香车、美男如云,翻开加长林肯后盖,码着满满的XO。他嗜酒如命,世界著名,拉着人就要拼酒。混武行的洪金宝,见着他就躲,说:我们武行的兄弟算能喝的了,但古龙喝威士忌,像喝啤酒一般干,谁扛得住啊。

 

林清玄其时在时报副刊当编纂,时常去催稿,古龙要挟道:不跟我喝酒,就不给稿。林清玄手指在稀少头发里一插,闷出一声:来!

 

古龙把绍兴黄酒倒在浴缸里,两人用盆子舀酒,一盆一盆地干。烂醉,林清玄往前倒,古龙往后倒。

 

其时有个汗青小说家,叫高阳,也爱喝酒,和古龙喝过一次后,两人互相看不爽。

 

高阳说,古龙喝酒,一瓢瓢往里灌,那不叫喝酒,叫浇菜地。

 

古龙说,高阳喝酒,一滴滴喝,那才不叫喝酒,叫打吊瓶。

 

两人晤面就仰头,用鼻孔看对方,别人都认为他俩在流鼻血。

 

对于六十年月的台湾穷文人,写武侠小说是逆袭之道。一本小说畅销,胜仕进十年。

 

那时有个穷文人,叫陈青云,云南人,祖上几代都是贡生,自幼优裕,尺度世家令郎。年少时,每到月明风清的夜晚,邀一帮同窗到云龙虎山上,带酒和乐器,喝酒唱歌,今夜达旦。后因家仇国难,家道中落,流落台湾,极为拮据。

 

1961年的一天,台湾云阳出租屋内,陈青云问老婆:你存折上还有几多钱?

 

老婆递出存折,陈青云拿来,掏出最后一点钱,去高雄,消散半个月。回来时,带一部《残人传》书稿,寄去台湾清华出书社,一家人等回音。某天,已无米下锅,门外来一人,站在院子里说:你的书稿我们决意出书。

 

就这一句话,陈青云此后咸鱼翻身,平步青云。

 

但这些文人蓬勃后,往往挥霍无度,忘乎所以。古龙在其时算巨富,但架不住他声色犬马,把钱当纸使,最后落得欠债累累。

 

借主上门催债,逼急了,他闭门谢客,独自席地而坐,伴身一瓶白酒,一条卷烟,一只大烟灰缸,一摞稿纸,一把圆珠笔。边抽,边喝,边写,乌烟瘴气,神魂倒置,不分日夜。累极了,趴着眯一会,醒来接着写。


一周后,一部小说写完。借主上门取货,拿走一摞书稿,清偿一张欠条。

 

写完,约林清玄去泡温泉,全身脱光,满身刀疤。他跟林清玄说,都是我年青年头时,常和人砍杀留下的。

 

1980年,古龙在松吟阁喝酒,遭遇黑社会逼酒。他桀骜不从,敌手出刀相向,他徒手格挡,被割伤手上的大动脉。大夫紧要输血,血源不清洁,伤好后,患上肝炎。大夫叮嘱,切忌烈酒,,不然没命。古龙不听,仍是天天畅饮XO,五年后,终于因喝酒过度,宿疾不治。

 

古龙活了48岁,葬礼上,同伙们把48瓶XO放进他的棺材奉陪葬。石友三毛,含泪作挽联:

 

来得多彩多姿,去得无影无踪,不忘人世醉一遭。

笔暗或许微微,安心稍待少焉,我们随后带酒来。

 

古龙葬礼上的三毛和倪匡


04

 

古龙逝世后,倪匡感慨:如今的武侠小说,只剩温瑞安独撑大局。

 

温瑞安写武侠,创作灵感多从片子中来。年青年头时在台湾剧场。一天看七场,为省一张20元台币的片子票,天天吃泡面。那时泡面质量奇差,防腐剂过量,吃到最后,导致双手脱皮。

 

温瑞安的运气不如古龙,尽管在1973年写出《四台甫捕》,业内封神,但在影视改编上团灭。邓超、刘亦菲主演的片子版《四台甫捕》,豆瓣8万5千多人介入评价,评分低达5.1,平均每十条谈论,九条吐槽。

 

自九十年月起,港台武侠小说整体退热,更具娱乐化的武侠片子更受迎接。

 

改编影视最大的赢家是金庸,影视作品跨越百部,仅《射雕英雄传》就改编成10版电视剧、5版片子。


《笑傲江湖》的版权,卖给央视时,金庸只收一块钱,等于赠予。究竟电视剧播出,稀奇不写意,到《射雕英雄传》,金庸不再外送,按市价卖80万。但拍完后,他发现还算忠厚原作,就本身拿出10万,送给编剧和导演。

 

九二年,李惠民导演的《新龙食客栈》上映,被誉为香港新派武侠起点。

 

《新龙食客栈》在敦煌戈壁取景,高温40多度,风沙一刮,遮天蔽日,两米以内不辨人畜。监制徐克,每次打开饭盒,来不及动筷子,沙子就盖了米饭一层。后来他只好把外衣披在头上,捂在里头吃,经常吃得筷子插进鼻孔。

 

徐克人称“徐老怪”,脑子里常有怪点子,执导片子版《笑傲江湖》时,把东方不败由汉子改编成女人。此后金庸每次见他,都咬牙切齿。徐克再去找他买版权,他摆手道:

 

同伙照做,合作免谈。

 

在《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里,这个改编成女人的东方不败,由38岁的林青霞饰演,她拍的头一个镜头是在水下。那是冬天,她直听见本身膝盖关节咯吱作响。在水里,她完成本身平生中最经典的镜头,一袭红袍从水中升起,长发散湿,昂着脸,三分之二侧面,曲线玲珑,豪气逼人。



拍这个镜头前,她打了今夜麻将,片场候了一成天。拍摄中,假发套被水下机械卷住,她弃头套,拼命挣出水面。最作对的一幕,却被拍出了风情万种的感受。

 

《笑傲江湖》的主题曲叫《沧海一声笑》,国语版由罗大佑、黄霑、徐克合唱。其时徐克找人写歌,都不写意,只好找来石友黄霑帮助。

 

在香港,凡有人处,皆能唱“黄歌”,黄歌指黄霑写的歌。黄霑出生广州顺德,小时候养番狗、住洋楼,后随父逃亡香港,大学时代师从国粹巨匠饶宗颐。尽管黄霑是写武侠歌曲的鬼才,但徐克要求刁钻,连写6稿,稿稿被毙。

 

黄霑被逼得发狂发慌,翻古书《乐志》,忽悟“大乐必易”,反弹五音宫商角徵羽,顿觉雄浑壮阔,古风激情如潮涌。灵感喷薄而出,旋律歌词一蹴而就:

 

沧海一声笑,滚滚两岸潮

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苍天笑,纷纷世上潮

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山河笑,烟雨遥

涛浪淘尽尘凡俗世若干娇

清风笑,竟若寥寂

激情还剩了一襟晚照

 

完稿后,黄霑在乐谱上写道:

 

徐克……你要便要,不要请另聘高妙。

 

徐克收到,特别合意。哈哈大笑,为曲定名《沧海一声笑》。

 

黄霑不光写歌词,本身也登台唱歌,他做人爽快,唱歌也爽快。论嗓子,他不如那些歌星,只是有时粗粗吼上几声,大巧不工,苍凉豁达,无人能及。每到情深处,隐约有呜咽之声,如长风入松,令若干英雄佳人痴醉。

 

2001年,黄霑患肺癌,他不敷陈任何人,唯独跟徐克说:我没有那么长时间了,让你知道,省得你感觉倏忽。

 

黄霑激情平生,来得时兴,走得也时兴。逝世前,他为本身的葬礼选好哀乐,叮嘱石友,“千山我独行,不必相送”。他的葬礼在香港大球场举办,两万多名香港市民,上百位名人前来送他最后一程。葬礼上最后放了一首歌,是那首《沧海一声笑》。

 

后来徐克说:我对黄霑的作古照样很平静的。只是,他的歌我都不听了。

 

徐克与黄霑



05

 

2000年,李安的《卧虎藏龙》上映,徐克惊呼:新的武侠片子时代到了。

 

在第73届奥斯卡颁奖典礼上,《卧虎藏龙》获得包罗最佳外语片、最佳艺术指导、最佳摄影、最佳原创配乐四个奖项,成为汗青上第一部获奥斯卡奖的华语片子。在北美,它取得惊人的1.28亿美元票房,这也是华语片子至今在北美最高票房记载。

 

《卧虎藏龙》剧照


这让大陆四大导演看得很眼馋,接下里的十年里,他们第一次集体宠幸武侠片。张艺谋拍了《英雄》《十面潜伏》,冯小刚拍了《夜宴》,陈凯歌拍了《无极》,姜文拍了《让枪弹飞》。

 

和港台的武侠分歧,大陆的武侠里,没有那种迁徙漂流的传统,没有寻根的欲望。好比《英雄》里,张艺谋对于权力的辩护,《无极》里,陈凯歌对寓言的执迷,《让枪弹飞》里,姜文对政治和汗青的嘲弄。

 

徐克在越南长大,爸妈是中国移民,成年后移民到香港,接着又到美国去念书。他常说,我们仿佛被移民的谩骂俘虏,移过来移曩昔。大陆四大导演,听他这话是无法感同身受的。他高估了时代,一部《卧虎藏龙》固然走上武侠片一个巅峰,但巅峰后,就是漫长的大滑坡。

 

2003年4月1日,香港下着蒙蒙细雨。薄暮时分,徐克在家洗了个澡,整顿了一脱手头的脚本,预备出门。

 

他手头这个脚本,是专门给张国荣写的,两人谈过好几回。是日,他约了张国荣晚上10点谈戏。徐克一向感觉张国荣是拍武侠的好苗子,他极赏识九四年,《东邪西毒》里的张国荣,孤身面临广宽六合,登高望断天际路,望不见一人联袂,将那江湖的孤寂,演绎得极尽描摹。

 

晚上7点,徐克接到德律,里头说:张国荣跳楼了。

 

其时,张国荣就住在徐克家旁边。好多人都跑到张国荣跳楼现场去,徐克没去,独自坐在窗边发呆。同伙打来德律,问他怎么想,他说:我感觉他没有走,我感觉某一天还会在街上碰到他。那头听他的声音,就像是在说梦话。


徐克与张国荣


还有两个礼拜,片子就要开镜,助理问徐克,这个脚本怎么办?

 

徐克说:不拍了,我找不到一小我取代张国荣。

 

张国荣的葬礼,请徐克去念悼词。徐克怕脑筋会乱,提前写在纸上,在家里演习念,每念一次都要竭力掌握住本身,静默,哽咽,使劲吸了一口雪茄,其实雪茄早就灭了。后来在葬礼上念,究竟没人听懂念了什么,他就说:

 

张国荣的笑容诳骗了我们,我认为他是很高兴的人,可是心里的话他一向没法说出来。

 

二十一世纪初的香港,是告其余时代。张彻因病作古,膝下无子,葬礼由众门生帮助操办。之前和他齐名的胡金铨,正人平生,死前无存款,坟场都靠同业吴宇森捐募。

 

据张彻的门生们讲,张彻晚年,每次入睡前要拿绢布擦手杖,极其卖力,就像剑客擦本身的剑。

 

后来徐克在《七剑》中说道:剑,除了是一种兵器外,它照样一种身份,一种教养。

 

半个世纪以来,这些在香港搞武侠文化的宗师,没有一个是内陆人。武侠虽是娱乐文化,但筹划者,满是古典文学教养深挚的文人身世。他们写武侠、拍武侠,看起来像是在迎合潮水,但素质上,是在勾勒传统的模样,也更像是在表达乡愁。

 

遁迹港台、国外的华人,醉心写刀剑如梦的中国故事。而当地文人讲述的故事,大多倾心实际主义。李白今后,汉人的精神和生活逐渐萎缩,气息不再。千年后,港台武侠无师自通地接上了这一脉,众生又在武侠里看到中国人的模样。

 

胡金铨、张彻之后,很多香港导演都拍武侠片子,但徐克,拍出了中国人心目中的武侠。

 

为赞誉他对武侠文化做出的进献,国际天文联会颁布证书,给一枚距离地球三十五亿公里的小行星,命名为“徐克星”。

 

徐克


06

 

2004年,周星驰的《功夫》里,没有了天际,只有市井。

 

周星驰出生在香港九龙的穷人区,从小母亲带着他看片子。那些少年意气的武侠片,是他灰色童年独一的色彩,等他当导演后,终于朝花夕拾,把这些记忆像收集落叶一样聚拢,一把火燃烧。

 

《功夫》不是创世纪,只是集大成。它是对曩昔泰半个世纪香港武侠的致敬和惦念。

 

那些一流高手,住在经常停水,如同收容所的猪笼寨内。洪家铁线拳、七十二路谭腿、五郎八卦棍,身怀这些特技的是成衣、脚力、油炸鬼。包租婆练狮吼功,包租公打太极拳。斧头头帮穿西装打领结,沐猴而冠。火云邪神,穿戴人字拖,深藏不露。


两个卖唱的残疾人,操琴为刃。那些市井里的侠客,看得人心脏噗通直跳,卑贱处通风云际会,细微里见六合真知。

 

谁都不曾想到,天大的事理,竟然从卖油条为生的小人物嘴里脱口而出: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在整个一零年后的华语影坛,港台武侠片,只剩最后两抹回光返照。

 

零二年,王家卫带梁朝伟,拜望叶问后人叶准,筹拍《一代宗师》。直到零七年,还没开机,梁朝伟对王家卫说:你再不拍,我就老了,打不动了。

 

王家卫一时感伤,从零八年起头了为时三年的走访。踏访北京、天津、河北、内蒙古、东北三省、上海、浙江等地,拜望了咏春、八卦、八极、形意、通臂等门派的百余位民间功夫宗师。寻访过半,他本身也成了技击里手。

 

脚本打磨7年,片子拍3年,用光了富士停产的彩色胶片的最后库存。

 

王家卫


王家卫拍文艺片身世,所以这部武侠片,拍出了晏几道的诗词味道,衣上酒痕诗里字,点点行行老是苦楚意。

 

港台的文艺片导演,王、侯两岑岭。香港王家卫,台湾侯孝贤。

 

2015年,侯孝贤拍出了《刺客聂隐娘》。这是侯孝贤第一部在当地公映的片子,和王家卫一般,用文艺片的方式拍武侠片,公共并不买单。

 

侯孝贤出生于广东梅州,四个月大就随全家迁台湾。少年怙恃双亡,除了打斗,就是爱看片子。他把片子院墙上的铁蒺藜剪开,爬进去看片子。还在地上拣撕掉的票根,拼起来混进去看。

 

当导演后,侯孝贤行事有前人之风,言谈老是点到为止,从不赘述。他见不得人受吃力,老是随时有一种路见不屈拔刀互助的激动。做任何事情,只如果痞子、混账欺负人,绝对不放过,敢说敢拼,挂在嘴边的口头禅是:不管,我不怕!

 

侯孝贤


和他接触过的人,都说他早该拍武侠片,因为他本人就太有侠义精神。

 

大陆这头,眼看武侠文脉将断,一个叫徐皓峰的导演,这年带来一部《师父》,开硬派武侠一脉,重技击身手,没有飞天遁地、剑花怒放,只有硬桥硬马、刀刀见肉。

 

徐皓峰是北京人,但没有北京人能侃的特技,人多时说话晦气索。在片子学院念书时,曾和黄磊一路演舞台剧,风姿潇洒,被先生认作未来的“冰脸小生”。


九七年,他从北京片子学院导演系卒业,去电视台拍记载片,一个礼拜挣一万块,但总觉若不为艺术创作,工作都是虚耗时间。两年后,26岁的徐皓峰,告退回家,用心念书,在书斋一待八年。

 

徐皓峰


书斋吃力读,晨昏倒置,他又烟瘾极大,牙齿变黄,身体发胖。再回学校,先生看他这副式样,捶胸顿足:你是在本身抛却本身啊!

 

他也不辩白,这八年时代,他和两个80多岁的白叟相处:一位是道教宗师胡海牙,另一位是他的二姥爷,形意拳巨匠唐维禄、尚云祥、薛颠的门生李仲轩,武林人称“二师长”。

 

他把二姥爷的口述武林史,写成一部《逝去的武林》。王家卫就是看了这本书,请他做《一代宗师》的编剧。武侠圈外的人,这才据说他的名字。

 

徐皓峰心中的武侠和港台的武侠分歧。港台武侠依靠从古典文化里找寻诗意,施展对武林的想象,而徐皓峰,结结子实靠的是他二姥爷的口述武林史。

 

比起张彻胡金铨、张彻和徐克,徐皓峰更懂中国,更懂得真实武林中中国人的模样。

 

在他看来,所谓武侠精神,就是道德与勇气,是一个民族的脊骨。抽去了它,这个民族就成了一堆烂泥。

 


07

 

自武侠文化鼓起,九十年曩昔了。今天的武侠情怀,没了黄霑笔下嗓间,那莽莽苍苍的大气古朴、呼之欲出的豁达,只漫溢了伤感怀旧。

 

所谓沧海一声笑,更像沧海一声叹了。

 

2018年10月,金庸作古。武侠最高一座丰碑,毕竟远去,只留给世人一些精神里的武侠基因片段,如星辰一样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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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制:易艳刚 | 责编:张慧 | 校对:赵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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